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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个女:《月色女》《不买女》《链条女》《徒然女》……

13个女:《月色女》《不买女》《链条女》《徒然女》……

《13个女》

1、月色女
月色女总是踏着月色款款而来,吹个泡泡,或劈个腿,吧唧着嘴巴走到她定好的位子。我付高价定到她旁边的位子,这样我就可以闻到她的体味。每次她一走,我就取出各种容器,将收集到的体味一一吐出,标出稍高于位子的价格出售。买主很多,也很挑剔,月色女体味的真假从没人置疑,倒是为体味的百分比浓度纠缠不休的人出奇得多。我不是诡辩家,也不是演说家,既不能与他们单独争辩,也无法把他们组织起来来场演讲打消他们心头的猜疑。我能做的只是沉默着聆听他们的聒噪,同时搓着手等待手一直摸钱夹不止的少数人。因为我用沉默做生意,所以收入不是很可观。不过用来预定第二天月色女的位子钱是足够了。如果运气好,还能往银行存些钱,以防某天生意垮掉。
月色女知道我在她身旁的勾当,却不言语。她用自己的体味说话。她心情好,体味就格外的摄人魂魄,糟的时候就淡淡的,若有若无。采到糟的体味,即便全部售出,也会被一一退回。所以我总祷告月色女的心情好。我甚至花大价钱买了一些人造月光散布在她的位子周围,陪她度一些暗淡的夜。人造月光价格昂贵,不到迫不得已,我不会轻易放出。这点,月色女也心知肚明。她心情不好,总喜欢挥霍人造月光来逗我开心。她虽不说话,却喜欢看我咬牙切齿倾家荡产的样子。我从来都是有求于她,她却只当我是玩偶。人们不知道这个,都羡慕我在她身旁的位子。我对他们不抱什么希望,一个人理解另一个人都已经是难上加难,何况是要一群人理解一个人。所以我用沉默与他们相处。
这倒不是说我的生活朝不保夕,总得来说还是不错的。我感谢月光和它派生出的月色女,毕竟我是靠她的体味生存的人。

2、不买女
不买女什么都不买。买什么呢?什么都有了。没有的,只是换了个样子。她可不上当。
“这世界到处是陷阱,每一步都要留心。”她小声向女伴嘀咕,“一个东西,买一种样子的就够了,买很多个样子划不来。”
“那一个东西还弄出很多样子?”女伴说。
“那是为了看,为了不买。不买是种娱乐,好比单纯的性爱。”她咬着女伴的耳朵,只怕被人听了去。
女伴用吃惊的眼神看她,她就别过脸去,快走几步,把女伴远远地甩在后面。
就这样,她放弃了唯一的一个女伴。朋友这东西,有过就够了,一直有着,反倒让人受不了。人都很固执,她们永久地停留在自己的层面,一有机会就拉你过去。不买女又何尝不是?她总希望女伴来她的不买层面做客,永远地与她为伍。
傍晚,她回到她祖父的祖父购置的古老房屋。她祖父的祖父是家族史上第一位不买男,他的遗嘱就是不许后人再买房屋。房屋嘛,一个家族有一所就够了,再买不过是地方和样子不同……说着,咽了气。后辈就守着规矩,把个屋子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不买女这儿,已称得上是文物级的建筑了。
忽然停电,屋子里有股霉味儿在冒。不买女在黑暗中嚼一颗花生米。拆迁的人已经推倒了院墙,眼看就要进来了,她却还在嚼那颗花生米。花生米真耐嚼啊,嚼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完。人家马上就要推房子,她却被这么件小事绊住了。
不买女整夜都在嚼那粒花生米,拆迁的人围着她站了一夜。夜,它自己仿佛也被绊住了,不走了。屋子里的霉味一直在冒,密度持续升高。天快亮时,整幢屋子被一片能见度极低的暗绿色霉雾笼罩。不买女和拆迁的人被成吨的锈迹密密封起。新一批拆迁人遵照指示,吃力地将他们搬进博物馆。同行的,还有不买女祖父的祖父不买男的这幢古老霉屋。

3、链条女
链条女把链条缠在身上,想象自己是架什么机器,工作机器,吃饭机器,睡觉机器,做爱机器……
她想象自己是其中的一台,同时又是无数台。她常被“唯一”和“全部”困扰。困扰中,她开始她的机器生活。她把那个温暖柔软的自己隐藏起来,藏到冰凉的机器后面。
链条女害怕雨季,连绵的雨会让她动作迟钝,生锈老化。她只喜欢抄写和雨有关的诗。她常在我的屋檐下躲雨。躺在客厅的地毯注视窗外的链条女,一直是我雨天的一大乐趣。防止雨水浸透链条,她慌张地用临时买的机油在身上各部位点来点去,一如水田里忙于插秧的农家女。她总是把自己搞得油乎乎的,仿佛刚被人从地下油层用油泵抽出来。
雨停后我都会邀她来我的书房小坐。她不拒绝,也不致谢。我用蚕新吐的丝绸为她清洁皮肤上的油污。隔着丝绸,我把油点一粒一粒摘下来,粘进独自绘制的星象图。她起身时,我吻了她(的耳垂)。
链条女总是把我印在她耳垂的吻一个一个用指甲铲掉,抛进身上高速运转的链条。咿咿呀呀的,就是睡着,我都能听到什么东西呻吟着,被磨成粉末,随风飘散。

4、徒然女
徒然女牵着她的徒然草在街上走。行人稀稀落落,橱窗泛着灰白的光。店里的老人盯着橱窗熟睡的人偶打着瞌睡,指间的烟悄悄熄灭自己的火星。他脸上的皱纹渐次隐去,皮肤变得细嫩光滑,身体比例踩着某个节奏的鼓点依次收缩,变小。
徒然女看着睡眠如何把一个老人变成婴儿,又如何用梦境的障眼法将这婴儿恸吓,轻抚。睡眠一会儿化作魔鬼的摇篮,一会儿又恢复为母亲的怀抱。徒然女看着老婴儿完全受制于梦境的脸,又看看自己身后的徒然草,牵着它走了。
她生来就认为一切都是徒然,她和一根徒然草相依为命。她把一根草当宠物来养,来处,逐步赋予它动物的禀性。徒然草现在能同时发出数十种动物的叫声,并让这些叫声彼此交流。用徒然女的话说就是,叫声一旦发出,就具有了自己的生命,接着,它将独立完成自己的一生。她对徒然草说你不要管它们,那些藏在叫声里的动物它们有自己的生活,继续介入只会是打扰。徒然草完全信奉女主人的徒然论。因为它半夜醒来,总能听到那些仅仅只有声音的动物在房间里轻声细语。

5、精灵女
雨下到一半,精灵女就睡了。雨水总是带给它们睡眠,总是带给她们睡眠。熟睡中,它们打着女人的娇鼾,不时翕动一下腰间的蝶翅,梦里冲撞到什么似地摆一摆被风吹淡的玫瑰色鱼尾。
雨水会给它们带去些什么样的梦呢?久远的海洋?两岸架着白色风车的暗红色河流?还是有裂纹的明代瓷瓶?抑或是瓷瓶上方不断滴水的生锈水笼头?涉及管子的梦都幽闭而深远,仿佛心脏被摘掉的人失眠到黎明突然没来由地想到曾深藏于其中的某个女人。不少人就在这一时刻死掉。他们感觉到一种无法承受的可怜。他们甩甩手,一缕烟似地散开了。人们说这些人就是精灵女的前身,他们注定要长出翅膀,哪怕薄如蝶翅,注定抛弃双足换以鱼尾,即便再也无法重返大海。我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过离奇,刚要走开就又有人说,精灵女是雨水最虔诚的膜拜者。它们最神圣的膜拜仪式就是睡眠。它们用身体接过雨水带来的睡眠,并迅速投身其中。它们做着沟通的梦。梦都与管子相连。依靠一些细桶形的管状的梦,精灵女们跋山涉水四处寻觅海的踪迹,如同一群群焦噪的梦游人。海洋这个终极存在像死亡一样指引着精灵女的行踪,雨水无疑就是最普通最宏大的暗示。依赖这种暗示,它们平静地在陆地上度过一天一天。飞行并不现实,一旦起飞,燥渴必定会令每个精灵女暴毙途中。因此,雨水带来的暗示一如它带来的睡眠,不再是怂恿和鼓动,它衍化为一种安抚和久违的声声问候。精灵女被永远地搁浅了。蝶翅鱼尾同身体的其它饰物不再有分别,成为一种累赘的自嘲。可就是现在,精灵女仍在借助梦境这一与世界等大的练兵场不断重复着自己管子状的寻找。

6、标签女
标签女把自己藏在标签后面,不让人发现。人们怎么会主动去试着发现她呢?他们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始终没有被探索被发现的乐趣,标签女生来就郁郁寡欢。但她还是坚持把自己藏起来。因为一旦暴露,人们将认为她是标签上的一个污点,一小团粘粘的污垢。明眼的商人总是抢先顾客一步将它发现,趁顾客不注意,将它成功地刮入指甲缝。商人的指甲缝里藏满了真正的污垢,标签女在其中窒息得要命,却只能忍受。她只盼着商人早一点做完生意,回家用指甲刀或牙签把她挖出来,使她好受一点。她暗暗祈祷商人的生意好。
很多商人不知道标签女的存在,他们眼里只有标签。他们每天都细心审查每一枚标签,并将上面的污垢及时清理。要知道,顾客可都是些标签高手,他们通过一件商品的标签的颜色、质地和品牌就可以决定买或不买。很多顾客还是标签收集者,他们会为一枚标签在店里站一个早上,以充分享受标签带给出的审美愉悦。可就是这样的人,也发现不了标签女的存在。
标签女渴望被这样的收集者带走,哪怕也把她藏在指甲缝里。她有意使自己现身,可收集者看到的也是一小点污垢。同一点污垢,收集者和商人的态度却完全相反。他保留它。一如保留美玉上的瑕疵。不过他的重心还是放在标签上,标签女只是一种陪衬。意识到这点,标签女又没趣地把自己藏到标签后面,发誓不再让人发现。

7、花椒女
花椒女喜欢每一棵花椒树,但她只选择一棵用来居住。她像鸟儿一样在上面做窝,打瞌睡。打瞌睡时,眼睛不时被花椒刺扎坏,一坏她就把眼珠挖出来,抛得远远,远得觅食的黑母鸡们必须像乌鸦一样飞起来才能抢到。天微微亮,新眼珠按时长出,花椒女于是又看到了一个比昨天更清晰的世界。清晰对她来说不是好事,她眼里看到的满是刺。一天比一天清晰的刺只会令她头昏脑胀,不能呼吸,但她稍稍清醒就又找一些刺来盯着看。她喜欢它们的尖锐和冷漠,尤其是躲藏在它们身后的温热的血。她喜欢血从身体里涌出的感觉,仿佛情人从怀抱里出走。
在爬上这棵花椒树之前,在成为一名花椒女之前,她爱过一个魔鬼。她喜欢他的邪恶和残暴,痴迷他的血腥和淫虐,但这些都没有让她浑然忘我地走到他面前将梦中重复万千次的情话说出。她知道她爱他什么,他无所事事的忧伤和睡着时的孩子样。她像个母亲一样疼着他娇纵着他,却没想到在初次云雨之后他会将她一口吞掉。
他的身体就像一座监牢,她被长久地囚在里面,被他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他行走时身体的颤动令她昏昏欲睡。她支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睡着后她都会梦游,梦游让她束手无策。明明知道是在梦游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腿脚,它们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爬上爬下,有时就会爬到他的鼻孔或嗓子眼儿,他一个喷嚏或一声咳嗽都有可能把她弄丢。为了对付睡魔的侵扰,她在他体内种了一片花椒林。她像鸟儿一样在一棵花椒树上做窝,打瞌睡,睡意加重时身旁的花椒刺就会像暴雨一样将她冲刷。她就是要让每一根刺提醒她,他醒着的时候千万不能睡着。她害怕被他的一个喷嚏或一声咳嗽弄丢。

8、烟灰女
烟灰女伏在烟灰上喃喃自语。玻璃厂的工人用铁锹把成吨的玻璃头花日夜不歇地铲进熔炉。乡村铁匠为城市的教堂打制哥特风格的生铁围栏。牧童用笛声引诱月亮。灰落下来,暖暖的泪水一漾一漾。
烟灰女是她自己的宠物。她牵着自己到处走。清晨和黄昏她的双重影子像孪生姐妹一样地面游移。城市像一块铁。叮叮当当地进行着不厌其烦的自我敲打。烟灰女贴着地面行走,她的身体与影子几乎重叠。远处的风吹过来,像一声声忧伤的口哨。烟灰女瞅准一阵风,开始追逐她赖以维生的粮食烟灰。
灰总是与风为伍。烟灰女熟悉风的脾性。她懂得如何绕过杂物横陈的巷子跑到远处,将迟她一步的风中之灰拦截,收集。她在街道巷子奔跑时,每一位目击者都声称看到的是一个隐过形的烟灰女。
烟灰女一捕到灰,就回到住处将灰铺开伏在上面喃喃自语。她用烟灰把肚皮撑饱,又借助喃喃自语将其消化。

9、小说女
小说女是小说的奴隶。她被小说奴役着。小说中的主人公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他们要她去杀小说中某个怀恨已久的人,她就脱掉衣服跳进小说,潜入那人家中将其杀掉。她出手很快,一直都是有名的杀手。她被不计其数的小说中的人物利用,侦探的奇幻的武侠的情爱的,只要有恨的地方,就有她的身影。事成之后,她用得到的钱去秘密集市买些衣服和果子,然后跳出小说,回自己现实中的家。到家后,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衣服缩小了好几个尺码,果子也都像核桃般大,刚吃过没多久的肚皮又开始咕咕叫,这些都不算什么。要命的是钱袋里的钱倏地少了许多。现实就是这样,总是差小说好大一截。即便这样,她还是喜欢到小说中去赚钱,买衣服,买果子。她爱死那些不同朝代的衣服了。
小说女是小说的主人。她把小说拿在手里,用牙咬用手撕用水泡完了还用火烧。她把太多的小说烧成灰烬,并任它们随风飘散。小说中稍有不合她意的地方,她就冷酷地对待它。接着,她会烧掉出售这本小说的书店,烧掉印刷厂,最后绑架作者。她把作者连推带搡地弄到自己卧室,要他写一个新的版本。

10、睫毛女
睫毛女在睫毛上过着动荡的生活。像我们一样,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就算偶尔有所察觉,她也认为自己是个幻影。每天她随我们沉沉睡去,像我们一样做着自己的美梦与噩梦。美梦是圆的,噩梦是方的。睫毛女常被噩梦尖锐的棱角刺伤,急切地期待一个美梦为她疗伤。美梦却迟迟不来。她在睫毛上的药房买了数十味药,按照自己的服药经验将它们打乱重组,然后一一服下。如同一个机智的猎手,不久她就捕获了一头美梦。她像疲惫的人泡热水澡似地把自己铺展在美梦的怀抱,与这个以药为饵诱捕来的怀抱温存良久。醒来时睫毛的主人已经午休了,为庆祝得到的这个小小胜利,睫毛女在睫毛上翻飞跳跃,一如钢琴琴键上钢琴师灵活的手指。

11、回忆女
回忆女在往事的泥塘悲伤度日。凤尾花日夜蔓延翻卷,逃逸远处的风夹杂着它盛开时干柴烈火样的噼啪声。旧时代遗落在泥泞中的美女月份牌和笨拙的打火机,轻声细语地商量着与时间的下一次约会。诗人的烟草散落一地,向泥土询问前世烟叶的形状。破碎的唱片依赖一块石子的棱角,转出落叶般松脆的龙凤恋曲。恋人们甘愿化身为粉,化身为蝶,在风中飘飘荡荡,飞去飞回。
回忆女清晨在泥巴的外衣中醒来,抖一抖肩,让身上的每一处关节啪啪作响,同时又在这种响声中昏昏睡去。身体自己向外部发出的响声总能影响身体内部潜伏的回忆。回忆柔软的刺,一根根软化成线,编织着回忆女永不封顶的欲望之塔。睡眠是塔的基石,睡眠激活的回忆是塔的砖瓦。回忆女背负着这样的回忆之塔,悲伤度日。

12、口袋女
口袋女生活在城郊的河沟。黑泥沟。她的皮肤呈金黄色,与一种贵重的金属色泽接近,却一文不名。城里剥皮人的走狗遇见她都不斜她一眼,他们更愿意把视线安置在一盆花一只猫身上。口袋女并不自卑,依然着一身金色皮肤在黑河沟编织她的口袋,依然故我。
口袋女喜欢口袋胜过接吻。为了将这层意思表达清楚,她特意为每颗牙齿缝制了合适的口袋,为粉嫩软舌缝制口袋,饭毕和沉默时将其装起来,接吻和说话才将其摘下。
口袋女每缝制一只口袋之前,都能想到会有什么东西装进去。就像编鱼网的渔夫拿起第一根网线就能想象向这只未成形的鱼网拼命游来的鱼群一样。口袋女将这贪婪轻手轻脚地藏于黑泥中,等待它结出硕大果实。
你在口袋女衣服上找不到一只口袋,她的口袋都穿在身上,而不是贴在衣服上。装舌头的口袋,装牙齿的口袋,装腋毛的口袋,装乳头的口袋,装脚趾的口袋。

13、口罩女
口罩女精通多种语言却从不开口说话。她用她自己的语言说话。她自己的语言是口罩语。口罩语从不借助声音,却以沉默为蓝本。口罩女一天也离不开她的口罩语。人们不知她的口罩语,她也不向人们介绍。她无法用无声的口罩语向人们介绍自己使用已久的无声语言。她只用口罩语同自己说话,她用口罩语同内心的另一个自己相处,欢喜悲哀地度日。
口罩女生活在人群而被人群远远地孤立。人群用自己的目光打量她,探索她,解释她。人群以为她被男巫破处,她同玄学交欢,她与死神共枕,并夜夜独自蜜语黑暗中。人群为她定制洁白长裙,托付一位香艳寡妇黑夜潜入卧室,为她穿好。口罩女不买账,她依然我行我素,默默地与人群僵持着,较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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